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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磨坊 第三部】【第1-5章】【 作者:猫九大大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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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都市生活] 【磨坊 第三部】【第1-5章】【 作者:猫九大大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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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xlalahoo 于 2026-8-2 11:08 编辑

  

【杏吧原创】春暖花开,杏吧有你。欢迎加入午夜02.com——原创作者:猫九大大

  第一章:井水边

  晨雾还没散尽,井台上就有了人声。

  张婶的屁股刚挨着井沿的青石板,嘴就闲不住了。她一边摇着辘轳,一边拿眼珠子往村子东头那条土路上瞟,嗓门压得低低的:“听说了吗?德贵家的,四年了,肚子还是瘪的。”

  王嫂蹲在她旁边,正拿棒槌捶一件灰布褂子,棒槌举在半空停了那么一瞬,落下去的声音更沉了:“可不是。我家那口子说,德贵现在开会都缩在墙角里,头快塞进裤裆了。”

  “四年,”张婶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,水花溅了一地,“就是块盐碱地,浇四年水也该长出根草了。”

  旁边拧衣服的李家媳妇凑过来,声音又尖又细:“怕是块石头地,撒什么种子都白搭。”

  三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发出了那种心照不宣的低笑。笑声不大,但在清晨的薄雾里,传得老远。

  李家媳妇忽然又想起什么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不过我听说,她爹可不是一般人。隔壁县梁家沟的革委会主任,兼着治保主任呢。胡德才,听说过没?以前他们村有个叫梁满仓的偷粮食,让他活活把腿打断了,现在还瘸着呢。”

  “外村里的主任,手还能伸到咱这儿来?”张婶有些不以为然。

  “你知道个屁。”李家媳妇白了她一眼,“治保主任管什么的?管人的!那些不服管的、搞破鞋的、说错话的,哪个不经过他的手?梁家沟那边,谁见了他不得绕道走?这些治保主任都是互相认识的,一句话就批斗你!”

  “那他闺女四年不下蛋,他不也管不着?”王嫂冷不丁冒出一句。

  “那可说不准是谁的问题。”李家媳妇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,“万一是德贵自己不行呢?”

  这话一出,另外两个人都愣住了。然后她们的眼神变得更复杂了,那里面有探究,有好奇,还有一种等着看好戏的期待。

  就在这时,一个青布衫的身影从雾里走了出来。

  桂花挑着一副空桶,脚步不快不慢,踩在露水打湿的土路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  井台上瞬间安静了。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,而是被人拿刀切断的安静。张婶清了清嗓子,声音大得不自然:“哟,桂花来打水啊。”

  桂花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她把桶放在井沿上,开始摇辘轳。铁链子和辘轳的吱呀声,在这突然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 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。三道,像三根针,扎在后背上,扎在后脑勺上。那些目光里有什么,她不用回头也知道。刚才那些话,她走过来的时候隐约听见了几句。

  她爹的名字,她生不出孩子的事,还有那句“万一是德贵自己不行”——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,扔进她心里那口井,连个响都听不见,但水花溅得到处都是。

  水桶上来了。她蹲下身,把水倒进自己的桶里,动作很稳,没有洒出一滴。水面晃了晃,慢慢平静下来,映出她的脸。

  那是一张和村里媳妇们都不一样的脸。

  皮子还是白的,不像常年在日头底下晒的人。她娘刘慧英从她七八岁起就教她,夏天再热也要戴草帽,冬天要用蛤蜊油擦脸,走路要挺直腰板,别像那些婆娘似的佝偻着背。

  刘慧英自己就是这么活的——梁家沟的人都知道,刘慧英走路带风,头发还是黑亮亮的,挽在脑后一丝不乱。

  她站在自家院子里骂胡德才的时候,也是不紧不慢的,不像别人家婆娘那样撒泼打滚,她骂人都不带脏字,但字字都戳在骨头上。

  桂花从小就在她娘的梳妆台前站着,看她娘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头,往脸上抹雪花膏。

  她娘说,女人家不管嫁不嫁人,都不能让自己邋遢了。邋遢了,别人就看不起你。你自己也看不起你自己。

  这些话,桂花都记住了。

  嫁过来四年,村里的女人一到三十就干瘪得像秋天的玉米秆,可桂花往井台边一站,还是姑娘时候的身段,腰是腰,背是背,挑水的扁担压了四年,也没把她的肩膀压塌。她不是没吃过苦,是她不肯让那些苦写在脸上。

  张婶有一次跟她男人吵架,她男人冲她吼了一句:“你看看人家德贵媳妇,再看看你!”张婶气得三天没跟桂花说话。

  桂花也不在乎。

  她知道这村里人怎么看她。当面叫她“桂花妹子”“德贵家的”,背后说她“不下蛋的母鸡还占着窝”。

  还有更难听的,说她仗着爹的势在家骑在德贵头上,说她是个不会叫床的木头——这话不知道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,但桂花知道,源头只有一个。

  德贵。那个她叫了四年丈夫的人。那个在人前做出一副老实本分、对她百依百顺的样子,在人后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的人。那个不敢打她、不敢骂她、不敢休她——因为怕她爹——所以只能用冷暴力一刀一刀剐她的人。

  她挑起满满两桶水,扁担压在肩上,发出熟悉的吱呀声。那声音陪了她四年,从洞房花烛夜的第二天早上,一直响到今天。

  等她走远了,井台上的声音才重新活过来。

  “你看她那腰,那么细,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。”张婶对着她的背影抬了抬下巴,语气里半是嫉妒半是不屑。

  “听说她娘就是个讲究人。梁家沟那边的人说,刘慧英四十多岁了,看上去跟三十出头似的,站那儿不说话,就像个城里来的干部。”李家媳妇把拧好的衣服甩进盆里,水花溅了张婶一裤腿。

  “她爹是治保主任,她娘又是那个做派,养出来的闺女能跟咱们一样?”王嫂摇了摇头,“不是一路人。”

  “不是一路人还不是嫁到咱村来了?”张婶哼了一声,“再讲究有什么用,肚皮不顶事。好看能当饭吃?”

  另外两个人对视一眼,不说话了。可她们心里都清楚,桂花往井台边一站,自家男人从那儿路过,眼睛往哪儿瞟,她们不是没看见。

  “她家那个老爹要是真疼她,也不至于把她嫁到咱这穷旮旯来。”张婶又补了一句,“隔着两个县呢,嫁这么远,不就是不想让她三天两头往娘家跑?”

  “说是嫁,”王嫂忽然开了口,声音不高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谁知道是不是‘换’呢。”

  另外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井台上只剩辘轳的吱呀声和棒槌捶衣服的闷响。

  这事村里的老人都知道。当年德贵能当上生产队会计,是他去梁家沟走了好几趟、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攀上那门亲事的。

  胡德才那时候刚当上治保主任,手里正缺能用的人。德贵这边呢,娶了桂花,等于给自己在隔壁县找了个靠山。

  德贵的表舅在公社供销社当副主任,正好能给胡德才搞到别人搞不到的紧俏物资。两边都是算计,就是不知道桂花自己,在这桩婚事里算个什么。

  桂花挑着水回到家,把水倒进水缸里。

  院子里很安静。德贵已经去大队部了,他是生产队的会计,管着全队的账本和工分。这个差事不算累,但在村里是有头有脸的,要不是老丈人在梁家沟有些面子,能在两个大队之间说上话,这位置当初也轮不到他坐。

  桂花舀了一瓢水,洗了把脸。凉水激在脸上,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然后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珠。灶台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,镜面上蒙了一层灰。她用袖子擦了擦,照了照,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。

 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年轻的。眼睛是亮的,嘴唇是红的,皮肤紧致,没有一丝松弛。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回梁家沟,她娘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,说了句:“还行,没把自己糟践了。”

  就这一句话,让她觉得这四年的日子,好歹没有全白过。

  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,发现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——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,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别的什么。她娘教了她怎么打理自己的脸,怎么挺直了腰板做人,可没教她怎么在一桩无望的婚姻里护住自己的心。

  她把镜子翻过去,扣在墙上。

  直起腰,目光扫过这个住了四年的院子——三间土坯房,一个灶棚,一个猪圈。猪圈里空荡荡的,去年养的那头猪年底杀了,今年还没抓猪崽。德贵说等秋后再说。

  什么都等。等秋后,等明年,等有了钱。日子就是在一个又一个的“等”字里,被磨掉了光。

  桂花在门槛上坐下来,拿起针线筐里的鞋底开始纳。针尖穿过厚厚的布层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这是给德贵做的鞋,他费鞋,一双鞋穿不了半年就磨穿了底。

  她纳了几针,手指忽然停了。

  德贵昨晚的话,又浮上来了。

  不是话。是那三个字。

  “你去吧。”

  她闭上眼睛,针尖扎进了指腹,一颗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。她把手指放进嘴里,腥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。

  那三个字背后是什么,她知道。德贵不敢休她,不敢打她,不敢当着她的面说一句重话——不是因为他疼她,是因为他怕她爹。

  她爹在梁家沟当治保主任,专治那些不听话的人。德贵这个会计是她爹托了关系才当上的,她爹能让他当,也能让他下来。

  所以德贵只能把所有的怨气咽回肚子里,用沉默、用冷淡、用那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,一刀一刀地剐她。

  可有一件事,他倒是舍得下功夫。

  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,开始算她的日子。不知道是问过赤脚医生,还是偷偷翻了什么书。每个月那几天,他比记工分记得还清楚。

  平时他碰都不碰她,连看都懒得看一眼,可一到那几天,他就变了个人。不说话,不看她,像完成任务一样把她摁在炕上,弄完了翻身就睡,鼾声打得震天响。

  桂花躺在黑暗里,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,觉得自己身上像爬满了蛆。

 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了,推了他一把,说:“要不,你去县里查查。”

  德贵当时正在洗脚,手里的水瓢啪地摔在地上,水溅了一地。他脸涨得通红,嘴张了好几下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  那眼神,像是她刨了他家祖坟。

  从那以后,桂花再没提过这茬。她知道,德贵不是不信,是不敢。他宁愿把她摁在炕上一个月一个月地试,像侍弄一块不肯长庄稼的地,也不肯走进县医院那扇门。

  他怕万一查出来问题出在自己身上,那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——在村里抬不起头,在梁家沟那边也再没有底气,连这个会计的位置都坐不稳。

  她爹当年让她嫁过来的时候,说德贵是个老实人,会过日子,不会亏待她。

  她爹说对了一半。

  德贵确实不敢亏待她。他只是把她当成一块地,春种秋收,颗粒无收就怪地不好。

  院子外面,有人在喊开工了。水利工地上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

  桂花睁开眼睛,把鞋底放回针线筐里。她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朝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扇门紧闭着,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水利是农业的命脉”几个字。

  那是新来的技术员住的屋子。姓崔,从省城来的。来了快半个月了。

  第二章

  她看了那么一眼,就收回了目光,转身回了灶房。

  洗着碗的时候,她又想起了德贵昨晚的样子。

  “新来的技术员,有文化,种也好——你去跟他睡一觉——”

  “你说的是人话?”

  “这个事咱三个不说谁知道?他在这搞完技术就走了,以后也没有联系。”

  “我不去!”

  他弓着背坐在炕沿上,像一只煮熟了的虾。他的手攥着炕席的边,“你去吧”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像是在用尽全力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剜出去。

  她那时候才明白,德贵算了四年的日子,终于算不动了。他自己弄不出孩子来,就找别人来替他弄。反正在他眼里,她不过是一块地,谁撒种子不重要,只要地里长出东西来就行。

  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。

  那道裂缝她看了四年了。刚嫁过来的头一年,裂缝还只是一条细细的线,现在已经有筷子那么宽了。

  她那时候想的是,她的婚姻就像这道裂缝。刚嫁过来的时候,还想着能把日子过好,能做个好媳妇,能让婆家人看得起。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,裂缝一天天变大,到现在,已经补不上了。

  太阳升起来了,雾散了。远处的山上,有人在喊号子,那是修水渠的社员们在抬石头。

  桂花坐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。火光照亮了她的脸。那张脸被暖黄色的火光一照,干净,安静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可就是这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底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绷紧,等着一个豁口。

 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。火苗蹿起来,舔着锅底。锅里的水开始冒泡,热气蒸腾起来,模糊了她的面容。

  东厢房那边,忽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。

  桂花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往灶膛里添柴,动作和刚才一样稳。

  她听见脚步声朝这边来了。皮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,和村里人的布鞋完全不一样。

  脚步声在灶房门口停住了。

  “嫂子,早啊。”

  大庆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那个……能跟您借点热水吗?我想泡杯茶。”

  桂花抬起头,看着门口那个逆光的剪影。她点了点头,接过搪瓷缸子,舀了一瓢开水倒进去。

  “谢谢嫂子。”大庆双手接过缸子,热得左右手倒腾了一下,憨憨地笑了。

  桂花看着他的笑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又沉下去了。

  “不客气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
  大庆捧着缸子回东厢房去了。桂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然后转过头,继续往灶膛里添柴。

  锅里的水滚得更厉害了,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喷出来,发出嘶嘶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着力量,等着掀开那个盖子。

  那个从省城来的技术员,姓崔,叫大庆。他住进德贵家东厢房那天,是七月初三。

  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,后座上捆着测量仪器,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德贵家的院门。开门的是德贵,热情得过分,又是接行李又是递烟的,那张瘦脸上堆着笑,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,把人从头上打量到脚下,又从脚下打量回头上,像是在估算一件送上门的货值多少斤两。

  “崔技术员!可把你盼来了!一路上辛苦,快进屋快进屋!”

  大庆被他这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连声说着“麻烦您了”,拎着行李往院子里走。德贵在旁边弓着背引路,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朝灶房喊:“桂花!崔技术员来了!烧壶水!”

  大庆被让进院子的时候,桂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。

  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  就那一眼。

  不是村里女人打量陌生人时那种直勾勾的、带着好奇和评判的注视。她的目光很淡,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他。

  没有好奇,没有热情,也没有冷漠——是一种很干净的平静,干净得像井台边刚打上来的水,看不见底,但你知道它是凉的。她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就低下头继续择菜了。

  大庆站在院子里,手里拎着行李,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清醒。他在村里住了这些天——不对,他是头一回到这村里来——可他已经在公社招待所里住了三天,见惯了那些女人打量他的眼神。

  好奇的、热切的、替他操心的,甚至有那么一两个骚情的,故意在他面前弯腰捡东西,把领口敞得低低的。但桂花的眼神不一样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那是一种不肯被生活磨掉的底色。

  他在大学里见过这样的眼神。

  大二那年,系里有个叫苏敏的女生。家是省城的,父亲是水利局的工程师。苏敏不爱说话,上课坐在靠窗的位置,下课就走。班上的男生在背后叫她“冰棍儿”说她冷,说她假清高,说她在床上肯定也是块木头。

  可大庆觉得她不是冷,是她在想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。有一回他去图书馆借书,发现她也借那本《水利工程测量》,两个人隔着书架对视了一眼。她冲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
  就那一眼,他在图书馆的过道里站了足足有一分钟,心跳得跟打鼓似的,裤裆里那根东西也不争气地硬了。

 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的被窝里想着苏敏的脸撸了一管,撸完又觉得自己龌龊——人家连话都没跟他说一句,他就把人家的脸装进脑子里带到被窝里去了。

  他一直没敢跟苏敏表白。大三那年,苏敏跟着她父亲调去了东北,走之前也没跟他告别。

  大庆把那件事压在心里最深处,压了几年。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。可那天傍晚,当桂花在灶房门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那口压了几年的井忽然又冒出水来了。

  一样的眉眼距离,一样的微微上扬的眼角,一样的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。连那微微抿着的嘴唇,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  但桂花不是苏敏。苏敏是温室里养出来的,眉眼间那种清冷是天生的,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才有的那种不经世事的骄傲。

  她手上没有茧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头发上永远有淡淡的香皂味。而桂花的清冷是磨出来的——是四年无望的婚姻磨出来的,是从梁家沟嫁到这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村子磨出来的。

  大庆第一眼就看出了区别:苏敏的冷是冰,透明的,脆的,一碰就碎,碎了以后化成一摊水。桂花的冷是石头,是经了火烧水浇之后剩下的那层壳,你砸碎了外面那层,里头还是硬的。

  他后来留心观察过。桂花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纹路其实很好看——不是那种勾人的媚,是一种干净的、让人心里一动的弧度。

  可惜她极少笑。她在灶房里烧火的时候,火光映着她的脸,她的嘴角有时会微微上扬,像是在想什么让她觉得暖和的事。

  可一旦有人走近,那个弧度就消失了,像水面被石子打碎,荡两下就什么痕迹都没了。大庆想,她大概在这院子里没有多少让她觉得暖和的事。

  他也留心看过她走路的姿势。村里的女人走路大多外八字,挑担子挑的,胯骨往外撇,走起路来像鸭子,屁股左右甩得厉害。

  桂花不是,她挑水的时候腰也是直的,步子不大,落脚很稳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。她的屁股不大不小,裹在青布衫里头,走路的时候微微地起伏,但不晃。

  大庆有一次发现自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太久,赶紧把目光移开,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——你他妈的到底是来修水渠的还是来看女人的?

  但大庆和德贵不一样。从住进这个院子第一天起,他就用一种德贵从来没有用过的方式对待她。他叫她“嫂子”每次借热水、借扫帚、借针线,都要站在灶房门口客客气气地问一句“嫂子,麻烦您了”。

  桂花一开始有些不习惯——村里没人这么跟她说话。德贵跟她说话从来不用“请”字,支使她干活就像支使一头牛,连名字都懒得叫。

  有时候干脆连话都不说,把碗往灶台上一搁,她就知道他吃完了,把脏衣服往炕沿上一扔,她就知道该洗了。她在这个家里待了四年,德贵跟她说的话加起来,大概还没有大庆这一个多月说的多。

  大庆不一样。他洗了自己的衣服,晾的时候发现晾衣绳上已经挂满了德贵的褂子,就轻手轻脚地把德贵的褂子往旁边挪了挪,把自己的衣服挂在最边上,生怕挤着别人的。

  有一回他的衬衫被风吹到地上,桂花捡起来重新给他洗了一遍,他发现以后,站在灶房门口道了三次谢,脸红得跟喝了酒似的,把桂花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
  “一件衬衫,值当的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,手还在搓衣服,袖口卷到肘弯以上,露出一截白得和村里女人完全不同的手臂。

  大庆站在门口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截手臂上落了一下,又赶紧移开,盯着灶台上的水缸,像是水缸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
  “应该的,麻烦嫂子了,下次我自己洗。”

  桂花没说什么,心里却想,这个城里来的后生,怎么比村里人还懂规矩。她洗完衣服直起腰来,发现大庆还站在门口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看,那样子活像一个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学生。

 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差点笑了。但她没有笑。她把那个笑意咽回去了,端起洗衣盆从他身边走过去,青布衫的袖子擦过他的手臂,轻得像一阵风。大庆站在原地,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第三章

  那天傍晚,德贵回来得比平时晚。

  桂花把饭端上桌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一碗熬得稠稠的玉米糊糊,一碟咸菜疙瘩,两个杂面窝头。德贵坐在桌子那头,拿起窝头就啃,眼睛盯着碗,不看她。

  桂花也不看他。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,各吃各的,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。

  吃到一半,德贵忽然放下筷子,说:“大队部明天要盘账,我回来得晚。”

  桂花嗯了一声。

  德贵又说:“崔技术员那边,你多照应着点。人家是上面派来的,别让人说咱们不会待客。”

  桂花的筷子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夹咸菜。

  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
  德贵站起来,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搁,转身出了灶房。桂花听见他的脚步穿过院子,然后是大门开关的声音。大概是去大队部了,也可能是去谁家串门。她不问。

  她把碗筷收了,洗了,擦了手,坐在炕沿上发了一会儿呆。

  院子里已经全黑了。东厢房的窗户亮着灯,昏黄的,透过窗户纸上那几个破洞漏出来,在地上投下几块碎光。

  桂花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,朝那边看了一眼。

  窗户上印着一个人影,低着头,大概是在看书。

  她收回目光,回了屋。

  第二天早上,桂花去井台打水的时候,碰见了大队书记的媳妇周桂花。

  两个人都叫桂花,碰面的时候总是有点别扭。周桂花比她大十来岁,长得粗壮,嗓门也大,在村里的媳妇中间很有些威望。她男人是大队书记,德贵的顶头上司,所以她跟人说话的时候总带着那么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。

  “哟,桂花妹子。”周桂花老远就招呼上了,声音亮得像敲锣,“你家那个技术员,还住着呢?”

  桂花把桶放到井沿上:“住着呢。”

  “听说是个文化人,省城的大学生呢。”周桂花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,眼睛亮晶晶的,“长的什么样?多大年纪?成家了没?”

  桂花摇了摇辘轳:“不知道,没问。”

  “你可真沉得住气。”周桂花拿胳膊肘捅了捅她,“家里住着个大男人,你连人家多大年纪都不知道?”

  桂花把水桶提上来,说:“他是来修水渠的,又不是来相亲的。”

  周桂花哈哈大笑,那笑声在清晨的井台上传出去老远。旁边的几个媳妇也都跟着笑。桂花没笑,挑着水走了。

  身后隐约传来周桂花的声音:“人家眼界高着呢,省城的大学生,哪儿看得上咱们这儿的人……”

  桂花没有回头。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,和着她的脚步。

  她知道周桂花的意思。这个村子里,所有人都在替她操着同一份心——她的肚子。他们替她想各种办法,求神拜佛的,寻偏方的,还有人悄悄跟她提过,让她去某个庙里烧香,说是那里的送子娘娘灵得很。

  德贵从来不陪她去,她就自己去。那些泥塑的菩萨坐在黑暗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她也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。烧了香,磕了头,回来该怎样还怎样。

  现在家里住进来一个外来的男人,他们操心的方向又多了几个。她不傻,她知道那些人在背后会说什么。但她不在乎。她在乎的东西,从来就不是这些人能给的。

  回到家,大庆已经起了。

  他蹲在院子里,正对着一台什么机器鼓捣。桂花挑着水进来的时候,他抬起头,冲她笑了笑:“嫂子早。”

  桂花点了点头,把水倒进水缸里。

  “这是什么?”她难得主动问了一句。

  大庆有些意外,随即热情地解释道:“水准仪,测量用的。修水渠得先测地势高低,不然水流不过去。”他把眼睛凑到目镜前,然后冲桂花招手,“嫂子你来看看,能看到对面的山头。”

  桂花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学着大庆的样子把眼睛凑到目镜前。镜筒里,远处的山头被拉得很近,连山上的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“看到了吗?”

  “看到了。”桂花直起腰,有些新奇,“看得真远。”

  “这东西能把远处的东西拉近。”大庆小心地把水准仪收起来,“省城那边的水渠都是这么修的,测好了地势,水自己就流过去了。”

  桂花看着他收机器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在省城是做什么的?”

  “水利局的,平时就干这个,修水渠、建水库。”大庆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不过以前都是画图纸,真正下地干活还是头一回。”

  “那你家里人呢?他们放心你来这么远?”

  大庆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:“我家里……没什么人了。父母都不在了,就我一个人。”

  桂花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去做饭。”

  她转身进了灶房,大庆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连着几天,村子里的水渠工程正式开工了。

  德贵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,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。桂花不知道他是在忙大队部的账,还是在故意躲什么。她也不问。她照常打水、做饭、纳鞋底,日子过得像一口古井,表面不起波澜。

  有一天,大庆回来得特别晚。

  桂花已经做好了晚饭,德贵又没回来。她把德贵那份扣在锅里,正要自己先吃,忽然听见院门响。大庆扛着测量杆走进来,满头满脸的汗,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,胸膛的轮廓隔着湿布看得清清楚楚。他脚步有些踉跄,像是随时要倒。

  “嫂子,有水吗?”他的嗓子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。

  桂花看他脸色不对,放下碗走过去。大庆想挤出一个笑,但嘴唇发白,嘴角有些干裂,整个人看着摇摇晃晃的,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。

  “你怎么了?”

  “没事,可能是在日头底下站久了,头有点晕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他身子一歪,整个人就往地上倒。桂花一把扶住了他。他比看起来沉,身子骨看着单薄,分量却不轻,整个人压在她身上,热得像一团火。

  桂花差点被他带倒,一只手撑住门框,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,半拖半架地把他扶进了东厢房。

  他的腰很结实,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摸到腰侧紧实的肌肉,桂花的手放在那里,觉得烫得厉害。大庆躺在炕上,闭着眼,额头上全是虚汗。

  桂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——不烫,不是发烧。她忽然明白了。

  “你今天吃饭了吗?”

  大庆没有睁眼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
  桂花转身出了东厢房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碗热粥回来,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。她把大庆扶起来,让他靠着墙。

  他的身子软塌塌地靠在她身上,头歪在她肩窝里,头发扫着她的脖子,痒痒的,带着一股汗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
  桂花的心跳快了一拍,她稳了稳神,把粥碗塞进他手里。大庆的手还有些抖,端碗端得晃晃悠悠的,喝了两口才慢慢稳下来。他低头喝粥的时候,桂花坐在炕沿上看着他。

  夕阳从窗户纸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他喝粥的样子很安静,不像德贵。德贵吃饭总是带着一股子气,像是在跟饭有仇,呼噜呼噜往嘴里扒,嚼两下就往下咽,恨不得连碗都啃了。

  大庆不是,他一口一口地喝,每一口都咽干净了才喝下一口,像是这碗粥是什么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。

  他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,下巴线条分明,侧脸在夕阳里被勾了一道金边。

  桂花看着他的喉结,又看着他的下巴,目光不知不觉往下移了一点,落在他领口敞开的锁骨上。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
  大庆把粥喝得干干净净,放下碗,抬头看着她。

  “嫂子,谢谢。”

  桂花接过空碗,站起来。“明天别忘了吃饭。”

  她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大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有点犹豫,像是怕冒犯了她:“嫂子,这粥里放了糖吗?”

  她没回头,声音很轻:“放了点红糖,暖胃的。”

  她带上门,站在院子里。晚风把远处工地上的号子声吹过来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
  她把碗端进灶房,关上灶房的门,在黑暗里站了很久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刚才扶着他腰的那只手,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他体温的触感。

 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然后端起水瓢灌了两口凉水,咕咚咕咚地咽下去,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压下去。

  大庆躺在东厢房的炕上,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榆木梁。粥的热气还暖着他的胃,红糖的甜味还留在舌根上。

 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,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掌心。他想起刚才桂花扶他进来的时候,她的手攥着他的腰,手指是凉的,隔着湿透的衬衫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。

  她把他往炕上放的时候,身子压得很低,领口敞开了些,他隐约看见她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,白得跟村里的女人完全不一样。

 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了。他不是不想看——他是怕自己硬起来。那天晚上在图书馆书架后面看苏敏的时候他没管住自己,现在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。

  苏敏是个梦,他够不着。桂花是活生生的人,就住在墙那边,被他男人当一块地种,每天晚上说不定还要被他压在炕上。

  他想到这个,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不是嫉妒,是难过。为桂花难过,也为自己难过。

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,桂花洗的。她洗衣服的时候总是把袖口卷到肘弯以上,露出那截白得耀眼的手臂。

  他想起她的手指——细、白、指甲剪得短短的,干干净净。那双手指刚才就按在他的腰上,凉丝丝的,像井水。

  第四章

  德贵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
 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,自己也说不清楚。也许是那天傍晚,他收工回来,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桂花从东厢房出来。

  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笑,是笑过以后的余韵,像一块石子投进水里,涟漪还没散尽。

  她看见他站在门口,脸上的东西瞬间就收了,又变回那张他看了四年的、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
  德贵没说什么,放下锄头去洗脸。但他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。那根弦不是嫉妒,是别的什么。他也说不清。

  后来他就开始留意了。

  大庆每天早上从东厢房出来,第一眼看的方向永远是灶房。桂花在灶房门口扫地的动作,比在别处都慢。

 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,大庆的眼珠子会亮,那种亮法德贵在别的男人看桂花的时候也见过,但大庆的不一样——别人的是偷看,大庆的是克制。

  一个男人克制着自己不看一个女人,比偷看更说明问题。

  德贵在算盘上拨着生产队的账,脑子里却拨着另一副算盘。

  他在想,这一个多月,他没碰过桂花。

  一开始是因为大庆住进来,他不方便。那间东厢房和正屋只隔着一道土墙,墙上还有裂缝。

  这边有什么动静,那边听得一清二楚。德贵虽然对桂花没什么温存的心思,但他知道这种事的声响是瞒不住人的。他不想让一个外人听墙根。

  后来,他渐渐觉得做了也是白做。

  四年来,他算了无数次日子,翻了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偏方,还偷偷去问过隔壁公社的赤脚医生。

  那个老头子捋着胡子跟他说,女人那几天最容易怀上,得掐准了时候。他掐了,掐得比生产队的播种节气还准。可月月掐,月月空。

  他心里有一个窟窿,那个窟窿越来越大。他不知道问题是出在桂花身上,还是出在自己身上。他不敢去查。

  他听人说过,县医院能查,但查出来要是男人的问题,那就是太监的名声,一辈子翻不了身。他不敢。

  所以他停了。这一个多月,他连桂花的身子都不挨,睡觉的时候把脊背对着她,中间隔着一道半尺宽的缝。

  但今天不一样。

  德贵在心里盘算了几天,觉得得烧一把火。

  大庆看桂花的眼神太克制了,克制得让他不放心。桂花看大庆的眼神,他看不透,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东西。那东西是什么,他猜不准。可他了解桂花——她是那种什么都闷在肚子里的人,你越逼她,她越不动。

  她爹逼她嫁过来,她表面上答应了,心里怎么想的,谁也不知道。他逼她四年,也没逼出一个孩子来。

  他不急。他要让大庆先动。

  今天收工的时候,德贵特意绕到东沟那边,远远看见大庆还在扛着测量杆往山上走。他算了一下时间,大庆回来的时候,差不多是晚饭后。他故意没有去大队部,早早回了家。

  吃晚饭的时候,德贵多喝了两碗地瓜烧。不是醉,是壮胆。

  桂花收拾完碗筷,正要回屋,德贵叫住了她。

  “烧点热水,今晚洗洗。”

  桂花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期待,也没有抗拒,什么都没有。她烧了水,端进屋里,拉上了窗帘。

 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德贵站在院子里,听见村口那边传来脚步声——是大庆回来了。他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,进了院子,去了东厢房。

  然后他听见大庆在院子里洗了把脸,水花哗哗响。然后东厢房的门关上了。然后东厢房的灯亮了。

  德贵回了屋。

  桂花已经躺在炕上了。灯光昏黄,照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。她的皮肤在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,锁骨很清晰。村里这个年纪的媳妇,大多已经开始发福走样了,可她没有。

  不是养得好,是她天生就不是那种会发胖的骨架,加上这四年吃不好睡不好,反而让她比出嫁的时候更瘦了些。

  德贵脱了衣服,吹了灯。

  黑暗中,他翻身上去。

  桂花没有出声。四年了,她已经习惯了在那几天里闭着嘴、咬着牙,忍着那短暂的、没有任何交流的侵入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德贵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,力气比平时大得多。

  她下意识地推了他一下。

  德贵没有停。他把嘴凑到她耳边,一股地瓜烧的气味喷在她脸上:“别推。”

  桂花的身体僵住了。她没有再推,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德贵感觉到了她的抗拒,但他不管。他开始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。

  木炕吱呀作响。每一下都有节奏,每一下都比平时用力。他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做不可的差事,又像是在给什么人传递信号。他喘着粗气,嘴唇贴着桂花的耳朵,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别推——大庆还没睡。”

  桂花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大了。

  她明白了。

  那种屈辱像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。她拼命推他,但他压得更紧,嘴里的酒气喷在她脸上。炕沿撞击着土墙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  那面墙的另一边,就是大庆的屋子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着桂花睁大的眼睛。

  她瞪着天花板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她的指甲掐进了德贵的手臂里,德贵却像是感觉不到疼。

  德贵的肉棒还在她的小穴里面一下一下的插着,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裂开了,那根肉棒以前能带给她一点快感,可是今天晚上,带给她的只有屈辱。

  “桂花——你叫啊——”德贵故意加大了声音。

  桂花不说话,只是紧闭着嘴,她眼圈红了。

  “桂花,你里面真紧,真舒服!”德贵的声音更大了,他是故意说给大庆听的。

  “你奶子真白,城里的娘们都没你白——我娶到你真是福气——”

  不知过了多久,德贵终于停了。他翻身下来,仰面躺在她旁边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  桂花的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。她没有去擦。她躺在黑暗里,侧过脸,看着那面墙。

  墙的那边,灯还亮着。但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死一样的安静。

  她不知道大庆听见了什么,但她知道,他一定听见了。德贵想让他听见的,他都听见了。

  德贵的鼾声在黑暗里响起来。

  桂花的眼泪慢慢干了。她盯着那面墙,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以前她只觉得屈辱。但今晚,屈辱之外,还有一种新的东西——恨。

  德贵把她当成一块地,她忍了。德贵把她当成一个工具,她也忍了。可今晚,德贵把她当成一个道具——一个用来刺激另一个男人的道具。

  这已经不是不把她当人看了。

  她翻了个身,把后背对着德贵。她的后背上还有他留下的汗,黏腻的,带着地瓜烧的酸臭味。

  墙那边,大庆的灯终于灭了。但她知道,他没有睡着。这一夜,这院墙里的三个人,没有一个人是睡着的。

  墙这边,大庆确实没睡。

  他仰面躺在炕上,两只手枕在脑后,盯着黑暗中的房梁。那根房梁是榆木的,有些年头了,被烟火熏得发黑。

  他住进来一个多月了,每天晚上都能闻到那股陈年的烟熏味,混着泥土的潮气。他已经习惯了。

  但今晚不一样。

  今晚他刚躺下,正要迷糊过去,忽然听见墙那边传来一阵响动。一开始他没在意——土墙不隔音,那边翻个身、咳个嗽,这边都能听见。但这回的响动不一样。有节奏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推什么东西。

  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声音。

  大庆的脸一下子烫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但被子挡不住声音。那个声音反而因为他的刻意屏蔽而变得更加清晰——炕沿撞击土墙的闷响,粗重的喘息,还有那种木头发出的有节奏的吱呀声。

  他把被子掀开,又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  墙皮有些剥落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他把手掌按在土坯上,能感觉到墙那边的震动。每一下都顺着土墙传过来,震在他的掌心里。

  他忽然觉得恶心。不是对那种声音的恶心,是对自己的恶心。因为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——墙那边,是桂花。

 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。不能想。不该想。可那念头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,嗡嗡地绕着他打转。

  他想起今天早上桂花给他递布包的样子,她的手指很白,指甲剪得短短的,干干净净。他接过布包的时候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,她缩回去了,他也没敢抬头。

  那时候他心跳加速了没有?他不敢回想。

  现在墙那边的每一下撞击都像撞在他自己的心口上。

  他认识德贵这些天,也认识了桂花。他知道德贵对他客客气气,但那客气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他也知道桂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,给德贵做早饭,洗衣服的时候把手泡在冰凉的水里,冻得通红。

  她说话总是很轻,像是在节省力气,又像是在节省别的什么。

  他记得有一次,他在院子里修水准仪,桂花在旁边晾衣服。他随口说了一句“今天风真大”她嗯了一声,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,转身要走。

  他不知怎么的,又叫住了她,说:“嫂子,你们这儿春天风都这么大吗?”

 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不只是春天。”然后就走了。

  他琢磨了一晚上那句话。“不只是春天。”什么意思呢?是说秋天风也大?还是在说别的?

  他翻来覆去地想,想到最后觉得自己可笑——一个来修水渠的技术员,天天琢磨人家媳妇的一句话,这叫什么事。

  可他还是忍不住琢磨。

  声音还在继续。

  大庆坐起来,穿上鞋,走到窗户边。他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窟窿,往外看。院子里很亮,月亮挂在当头,像一盏没有灯罩的油灯。月光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,连猪圈边上的那棵枣树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
  他看见了德贵家的灶房,烟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看见了自己用了半个月的水准仪,靠在东厢房的墙根下,镜头盖上盖着一块防雨的油布。他看见了桂花晾在院子里的衣服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像是有人在招手。

  他不想看,但他的眼睛不听他的。它们转到了正屋的窗户上。那扇窗户挂着蓝布窗帘,布很旧,洗得发白了。窗帘后面没有灯光,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。

  声音忽然停了。

  大庆的呼吸也停了。

  死一样的安静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像打桩。他又听见了一阵窸窣声,然后是翻身的声音。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鼾声——是德贵的。

 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。

  很轻很轻,像是有人在用袖子擦脸。又像是女人抽泣声音。

  大庆的拳头攥紧了。他转身离开窗户,重新躺回炕上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让他难受。他把手按在胸口上,想起今天中午吃的那张饼。葱花的味道,猪油的味道,还有一层红糖。红糖是放在粥里的,饼里没放,但他觉得饼也是甜的。

  他忽然觉得那张饼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
  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。但他的耳朵不听他的,它们在搜索墙那边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——翻身的声音,叹息的声音,抽泣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很小,小到像是他想象出来的。

  但他知道那不是想象。他知道桂花没有睡着。他知道她此刻正躺在黑暗中,和他的处境一模一样。他知道她知道他在听。他更知道今晚这种事,德贵做给他看的意味有多浓。这种认知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屈辱——对桂花的屈辱。

  他攥紧了被角。他忽然有一种冲动,想冲过去敲那扇门,把桂花从那个屋里拉出来。但他马上觉得这想法荒唐透顶。

  他是谁?一个借住的房客,一个外来的技术员,一个连自己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。他有什么资格?

 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
  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。桂花洗的。他忽然想起来,上回桂花帮他洗被单的时候,被单还没干,就先拿了一个枕头套给他换上。

  他说谢谢,她说不用谢。就是这样的话。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都是这样的话——借光、麻烦您、谢谢、不客气。每一句都规规矩矩,每一句都隔着千山万水。

  但今天,德贵把那些规矩全部打破了。

  大庆翻了个身,瞪着眼睛看着黑暗。他想起中午收工的时候,德贵忽然出现在东沟那边,说顺路来看看进度。

  他们两个站在山坡上,看着下面刚挖了一半的引水渠。德贵递给他一支烟,他没有接,说不会抽。德贵自己点上了,抽了两口,忽然说:“小崔,你今年多大了?”

  “二十五。”

  “二十五,”德贵把烟灰弹掉,“好年纪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已经娶了媳妇了。”

  大庆笑了笑,没接话。

  “你觉得桂花这人怎么样?”

  大庆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德贵会这么直白地问。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:“嫂子挺照顾我的。”

  “她这个人,嘴笨,心好。就是——”德贵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碎了,“就是命不好。嫁过来四年了,连个蛋都没下。”

  大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在山坡上,风从东沟那边吹过来,吹得他的测量杆都歪了。

  “走吧,”德贵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往山下走,“回去吃饭。桂花今天烙了饼。”

  他跟在德贵后面,忽然觉得自己很龌龊。德贵跟他说这些,是因为信任他,还是因为看穿了什么?他分辨不出来。他只知道自己每往山下走一步,心里的不安就多一分。

  现在他躺在炕上,终于明白了。

  那不是信任。那是铺垫。德贵今天傍晚的那番话,是给他挖的一个坑,等着他跳。而今晚那些声音,就是把坑里的土踩实了。

  大庆把被子拉过头顶。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申请换住处。不管有没有地方,他得搬出去。

  但在这之前,他得先睡一觉。他闭上眼睛,数数。数到一百,再从一百数到一。数了三轮,还是睡不着。

  墙那边再也没有声音了。

  第五章

  第二天早上,大庆起得比平时都早。

 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,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雾。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朝正屋那边看了一眼——窗帘还拉着,没有动静。

 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井台边,打了一桶水,把头埋进去。井水冰凉,激得他头皮发紧。他抬起头,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昨晚的事从身体里吐出去。

  他决定今天就去找大队书记,说换住处的事。

  理由他已经想好了:这边离东沟工地太远,每天来回耽误工夫,不如搬到工地附近的社员家里住,干活方便。这个理由说得过去,大队书记应该不会拦着。

  他又往正屋那边看了一眼。窗帘还是拉着,静悄悄的。桂花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的,今天却晚了。大庆心里紧了一下,随即告诉自己不要多想,扛起测量杆出了门。

  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。几个社员正把昨天挖出来的土方往两边挑,铁锹铲进泥土里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大庆架好水准仪,对着标尺看数据,在本子上记下来。太阳慢慢升起来了,照在东沟的山坡上,把黄土染成金色。

  “小崔!”

  大庆回头,看见大队书记老周正从坡下走上来。老周五十来岁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说话嗓门大,人倒是不坏。

  “周书记。”大庆放下本子。

  “德贵昨天来找我了,”老周走到他跟前,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“说你这阵子干得不错,让我在公社那边给你美言几句。”

  大庆愣了一下。德贵昨天去找周书记了?他怎么没跟自己提过。

  “德贵哥客气了,”大庆说,“都是分内的事。”

  老周点上烟,眯着眼睛看山下的水渠:“德贵这人,嘴上不说,心里有数。你是他家的房客,他照顾你是应该的。不过你自己也争气,这水渠修得差不多了吧?”

  “再有个十天半月就能通水。”

  “好。”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等通了水,我请你喝酒。”

  大庆看着老周的脸,那句“换住处”的话到了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德贵刚在老周面前替他美言过,他现在提换住处,不是打德贵的脸吗?他点了点头,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坡下,把本子揣进兜里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
  他不知道德贵为什么要替他说好话。是真的觉得他干得好,还是别的什么?昨晚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,一碰就疼。但他又想,也许德贵昨晚真的只是喝了酒,不是故意的。也许是他自己想多了。

  快到中午的时候,大庆收了仪器,准备回村里吃午饭。他往山下走了几步,忽然看见一个人正沿着田埂往这边走。走得很快,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。走近了他才看清——是桂花。

  桂花挎着个竹篮子,头上戴着一顶草帽,走得额头冒汗。她看见大庆,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,在他面前站定。

  “崔技术员,”她把篮子递过来,“给你带了午饭。”

  大庆接过篮子,有些意外:“嫂子,大老远的,不用……”

  “顺路。”桂花说。

  大庆知道这不是顺路。东沟离村里有四里地,来回就是八里。她是专门跑这一趟的。他打开篮子,里面放着两个杂面窝头和一碗咸菜,还有一壶水。窝头还是热的。

  “谢谢嫂子。”他说。心里还有很多话想说,可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这四个字,和他每天早上跟她说的那四个字一模一样。他忽然恨自己这张嘴。

  桂花没走。她站在田埂上,朝山下的水渠看了一眼:“快通水了吧?”

  “快了,再有十来天。”

  “通了水,你就走了?”

  大庆愣了一下。他听出她语气里有什么东西,但他抓不住。他说:“工程完了就回省城。”

  桂花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的草帽遮住了半张脸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。她站了一会儿,说了句“慢点吃”转身就走了。

  他站在原地,端着那碗咸菜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草帽吹歪了,她抬手按住,脚步没有停。

  她走得很稳,腰挺得直直的,像她一向那样。但大庆总觉得她的背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不是柔弱,不是委屈,是别的什么。

  他坐下来,把窝头掰开,一口一口地吃。杂面窝头粗粝,咽下去的时候喇嗓子,但他吃得很慢,像是想从这粗糙的味道里嚼出别的什么来。

  【未完待续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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