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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改嫁第四部】【第18章】【作者:猫九大大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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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都市生活] 【改嫁第四部】【第18章】【作者:猫九大大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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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沈秀云和孙念全第一次出场

吃完饭,孙小敏把碗筷端进厨房,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身衣裳——白的确良短袖扎在深蓝色裙子里,头发重新梳过,用一根黑色的细发夹别在耳后,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。她站在客厅里弯着腰换鞋,一边系凉鞋的搭扣一边回头朝厨房里喊:“秀兰姐,你快点,再不走我要迟到了。今天礼拜一,主任查岗查得严,上回小王迟到了五分钟被扣了半个月奖金。”




沈秀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抹布,围裙都没解:“来了来了,急什么,你们商店九点才开门,这才八点一刻。我把这灶台擦完,总不能碗洗了灶台不擦,人家借宿的看了笑话。”




“灶台不擦又不会跑,下午回来我擦。”




沈秀兰把抹布搓了两把搭在水管上,解了围裙挂在门后,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布包挎在肩上,“行了行了,走吧。明远,你跟小龙在家待着,中午自己弄点吃的,厨房有剩菜,热一热就行。我跟小敏下午就回来,到时候直接去车站坐车。”




“知道了。”周明远把筷子放下,站起来送她到门口,“你走路当心点,别跟小敏似的毛毛躁躁的。”




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沈秀兰笑着拍了他一下,转身跟孙小敏出了门。




两个女人下楼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——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嗒嗒嗒地响,孙小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,沈秀兰说你们商店食堂怎么天天红烧肉,比我们旅社伙食好多了。声音渐渐远了,最后被楼下的铁门哐当一声关在了外面。



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周明远靠在沙发上,把眼镜摘了搁在茶几上,拿手指捏着鼻梁。张小龙从厨房端了两杯凉茶出来,递给他一杯,自己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,翘起二郎腿,拿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




“你那个安眠药——真没有了?”周明远忽然开口,眼睛没有看他,盯着茶几上那杯凉茶,杯子里茶叶沉在杯底,一动不动。




“真没有了。就那一包,在你那儿。这玩意医院也不是随便给开的。”张小龙把腿换了个方向,翘起另一条腿,“怎么,你还想要?”




“不是。”周明远端起杯子喝了口茶,“我想说,你要是有的话,也别留了,全扔了。那东西就是个祸害。”




“知道。”张小龙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保证,又像在安抚一个债主。




接下来的一个多钟头里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



两人正说着,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有人敲门,敲得很急。张小龙站起来去开门,门外站着隔壁楼的老吴,穿着化肥厂的工作服,手里还拎着个安全帽,满头是汗,说张老师你快去,你媳妇托我来告诉你,说你们家那个亲戚在百货商店楼梯上崴了脚,站不起来了。




周明远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。




“崴了脚?人呢?送医院了没?”




老吴说说人在百货商店,让你赶紧去。张小龙已经走到门口开始换鞋,说我骑自行车带你,两个人飞奔下楼。张小龙蹬着自行车,周明远坐在后座,一手攥着车座下面的弹簧,一手攥着裤兜里那个纸包。

两个人穿过三条街,拐进百货商店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,远远看见大门旁边的阴凉地里围了一圈人。孙小敏蹲在地上扶着沈秀兰,沈秀兰坐在台阶上,左脚伸在外面,脚踝肿得老高,把袜口都撑变形了。她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可愣是没掉一滴眼泪,咬着嘴唇跟孙小敏说没事没事就是扭了一下。庞大国也在旁边,端着一杯凉白开,一个劲地问要不要叫救护车。旁边卖布鞋的大姐说用冰块敷,卖热水瓶的大爷说抹红花油,七嘴八舌吵成一团。




周明远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,踉跄了几步跑到她面前,蹲下来看着她那只肿得跟馒头似的脚踝,手抬起来想碰又不敢碰,悬在半空中抖了两下,最后落在她膝盖上。




“怎么搞的?怎么不看着点路?”




“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。没事,就是崴了一下。”沈秀兰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,还冲他笑了笑,“你跑这么急干嘛,又不是什么大事。你脸都白了。”




张小龙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也过来了。

孙小敏站起来,把张小龙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“卫生院太远了,她脚肿成这样走不了那么远的路。去了也是拍个片子开点止痛片,不如就近找个正骨的看看。上回王婶跟我说过一个推拿正骨的大夫,就在化肥厂家属院斜对面,手法特别好。”




张小龙说:“那就去呗,正好离咱家也近,看完直接回家躺着。”




张小龙把自行车掉了个头,周明远扶着沈秀兰坐到后座上。沈秀兰侧着身子,两手攥着车座底下的弹簧,左脚悬着不敢沾地。张小龙在前面推着车,走得很慢,车轮碾过青砖地上的坑洼处轻轻颠一下,沈秀兰就嘶一声。周明远在旁边扶着她的腰,嘴里不停地说“慢点慢点”,比骑车的人还紧张。孙小敏跟在后面,把沈秀兰的布包挎在自己肩上。




四个人走了快十分钟才到化肥厂家属院后门,拐进那条巷子,远远看见院门口那块招牌——“正骨推拿”,毛笔写的,就是“正”字那一竖有点歪。院门虚掩着,里头有棵歪脖子枣树,树下蹲着一个年轻男人正把洗好的床单往晾衣绳上搭,肥皂水顺着床单角一滴一滴往下淌。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碎金似的洒在青砖地上。几只麻雀在枣树枝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像是在讨论怎么忽然来了这么多人。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,苦叽叽的,但不难闻,闻久了反倒觉得踏实。孙小敏推开门,探进半个身子。




孙小敏推开门,先探进半个身子。




“请问——沈大夫在吗?”




坐在藤椅上的女人抬起头来。她大概五十岁上下,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穿一件灰布褂子,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,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《骨科手法大成》。她看了看来人,又看了看被周明远架着一瘸一拐走进来的沈秀兰,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说了句:“扭了脚?进来吧,扶到木板床上坐着。慢慢走,不着急,越急越疼。”




孙念全正把洗好的床单往晾衣绳上搭,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过来帮着扶人。周明远和孙小敏一边一个架着沈秀兰往诊室里走,沈秀兰单脚跳着,额头上疼出一层冷汗,嘴里还在说“没事没事,就是扭了一下”。周明远把她扶到木板床上坐好,蹲下来把她的左脚轻轻搁在矮凳上。就这么一会儿工夫,脚踝又肿了一圈,皮肤绷得发亮。




沈秀云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,在沈秀兰面前弯下腰,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踝骨外侧,又托着脚后跟慢慢转动了两下。沈秀兰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手指攥紧了床单。沈秀云直起腰来,回头跟孙念全说:“腓骨下段错位,不严重,踝关节有点积水。正一下,敷两贴药,歇几天就好。”




“那就正吧。”沈秀云在藤椅上坐下来,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,又站起来从矮柜里拿了一条卷好的干净毛巾递给沈秀兰,“咬着。别绷着,越绷越疼。念全,下手轻点,这是女同志。”




沈秀兰把毛巾咬在嘴里,冲沈秀云点了点头。孙念全把矮凳拉过来坐下,把沈秀兰的左脚搁在自己膝盖上,先用掌心把脚踝周围的肌肉慢慢搓热。他的指腹上有厚茧,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。沈秀兰刚放松了一点,他手腕猛地一抖——




咔嚓。声音很脆,像踩断了一根干树枝。沈秀兰闷哼了一声,咬着毛巾的嘴里漏出一声压抑的痛呼,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。可那阵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,她喘了口气,试着动了动脚趾头——能动了,脚踝转了转,虽然还隐隐有些酸胀,但那种骨头卡着动不了的钝痛已经没了。




“好了。”孙念全松开手,站起来继续去院子里搭床单。




沈秀云端了个小木盆过来,倒了半盆温水,把几味药粉搅进去,棕色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,一股又苦又冲的药味弥漫开来。她把木盆搁在沈秀兰脚边。




“泡二十分钟。这药活血化瘀,泡完了肿就消了大半。”她在藤椅上坐下来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看了看沈秀兰,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周明远和孙小敏,“怎么称呼?”




“姓沈。”沈秀兰把脚浸进药水里,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,“沈秀兰。沈阳的沈,秀气的秀,兰花的兰。清河镇来的。”




沈秀云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来看着沈秀兰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嘴角浮上来一个极淡的笑。




“沈秀兰。咱俩名字就差一个字——我叫沈秀云。沈阳的沈,秀气的秀,云彩的云。”她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清河镇姓沈的多不多?”




“不多。清河镇姓赵的多,姓沈的就我爹那一支。我爹走得早,家里没什么人了。”




“你爹叫啥?”




“沈万福。”




沈秀云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停住了。她盯着沈秀兰看了好一会儿,眼神里有一点不敢相信,又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。




“沈万福。”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,“你爹叫沈万福——那你知不知道,你爹有个哥叫沈万禄?”




沈秀兰一愣:“是有个大伯叫这个名——你怎么知道?”




沈秀云站起来,走到木板床边,在床沿上坐下来,伸手把沈秀兰散到脸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那一下很轻,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昵,做得自然极了。




“沈万禄是我爹。你爹沈万福和我爹是亲兄弟。论辈分——你得管我叫一声姐。”




诊室里一下子安静了。周明远站在旁边,看看沈秀云又看看沈秀兰,嘴巴微微张着,脸上的表情像是听了一段天书。孙小敏也愣住了,手里的布袋差点掉地上。




沈秀兰坐在木板床上,手里还攥着那条刚才咬过的毛巾,脚踝泡在棕色的药水里忘了动。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——五十来岁,长得很端庄秀气,站在那张藤椅旁边,背挺得笔直,灰布褂子的领口翻出一圈淡蓝色的布边,她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插了根素银簪子,几缕灰白的碎发从鬓角散下来,衬得那张脸更清瘦了几分。




沈秀兰盯着她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,总觉得这张脸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——眉毛弯弯的,不浓不淡,鼻梁挺直,嘴唇薄薄的,抿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,像是随时要笑又忍住了。她忽然心里动了一下:这个女人跟自己长得有点像。不是那种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像,是骨子里的像——眉弓的弧度,下巴的线条,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,都像是从同一张老照片上描下来的。




“你叫——”




“沈秀云。沈阳的沈,秀气的秀,云彩的云。”




沈秀兰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——沈秀兰,沈秀云。就差一个字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药水里的脚踝,又抬起头看了看沈秀云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她这个人,哭过的时候不多,前头那个男人死在医院里她哭了一整夜,后来去县里陪老板还债她没有哭,嫁给周明远那天她也没有哭。可这会儿,一个长得跟她有几分相似的女人站在她面前,把两个人的名字往族谱里一合,轻描淡写地说了句“你得管我叫一声姐”——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方,被人轻轻敲了一下门。




“秀云姐。”




“姐就行。秀云姐多见外。”沈秀云拍拍她的手背,站起来走到矮柜边,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包陈皮糖,塞到沈秀兰手心里,“吃糖。脚疼的时候含一颗,比止痛片管用。我自己晒的,陈皮是去年秋天存的,糖是白糖,你放心吃,不粘牙。”







沈秀兰剥了一颗放进嘴里。酸的,但后味是甜的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,忽然笑了一下,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,拿手背揉了揉眼角。




“我十来岁爹就没了,娘也走得早。这么些年一直以为娘家没人了,孤家寡人一个。逢年过节看别人走娘家,我就自己在家包顿饺子——没想到我还有姐。”




“往后逢年过节别一个人包饺子了。坐车来姐这儿,姐给你包。猪肉白菜的,还是韭菜鸡蛋的?你爱吃哪个?”沈秀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交代病情没什么两样,可她眼角那几道皱纹挤在一起,泄露了底——她心里头也是翻腾的。




“都行。我不挑。”沈秀兰拿手背擦了擦眼角,笑得眼睛弯弯的,水光还在眼眶里打转,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,“秀云姐,这是我男人,周明远,在清河镇中学教书。”




周明远赶紧上前一步,恭恭敬敬地叫了声:“秀云姐。”




“周老师。”沈秀云冲他点了点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戴眼镜,斯斯文文的,一看就是教书的。你是教什么的?”




“教语文。也当班主任,带初二。”




“语文好。教语文的人心思细。”沈秀云说完又看向沈秀兰,“你嫁了个教语文的,随你爹——你爹沈万福我虽然没见过,但我爹在世的时候常念叨,说他这个弟弟爱看书,写得一手好字。你这闺女没给你爹丢人。”




孙小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跟着红了。她走上前两步拉了拉沈秀兰的袖子,小声说:“秀兰姐,太好了,你不是老说娘家没人了吗,现在有了。”




沈秀兰抹了把眼泪,又剥了一颗陈皮糖塞进嘴里,把另一颗递给孙小敏。孙小敏接过来放进嘴里,说酸的,沈秀兰说后味甜。沈秀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,看着这两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自家诊室里吃糖抹眼泪,嘴角那个笑一直没收。




“念全!别洗床单了,过来叫人。这是沈秀兰,我本家妹子,论辈分管我叫姐,你往后见了得叫姨。”




孙念全从院子里进来,手里还攥着条湿床单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过来客客气气地叫了声:“秀兰姨。”




沈秀兰应了一声,转头跟沈秀云说:“你这侄子长得真精神,手劲也大。刚才那一下,疼是疼,正完了立马就不疼了。”




“他不是我侄子。他叫孙念全,是我一个朋友的儿子,跟我学过几年正骨。”沈秀云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,语气还是那么不急不缓的,“我跟他爹——说来话长,改天慢慢跟你说。”




沈秀兰看了看沈秀云,又看了看正把床单搭上晾衣绳的孙念全。那个男人看沈秀云的眼神不像侄子看姨,倒像是个男人在看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。沈秀兰在清河镇见过的人多了,没说什么,只是又剥了一颗陈皮糖放进嘴里。




等沈秀兰泡完脚,沈秀云让孙念全去屋里拿两贴膏药和一包新配的泡脚药粉。她用干净的白布把沈秀兰的脚踝擦干,手指轻轻按了按已经消了大半的肿胀,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把膏药贴在踝骨两侧,又拿绷带缠了两圈。




“骨头正了。回去歇三天,别下地,别拎重东西。这膏药晚上贴白天揭,三天后来换一贴,换两回就差不多了。泡脚的药粉拿回去,每天泡一次,水不要太烫,温的就行。”她一边交代一边把药粉包好塞进沈秀兰的布兜里,又往里面放了好几包陈皮糖,“糖也多拿几包,脚疼的时候含一颗。这糖是我自己晒的,不值钱。”




沈秀兰撑着周明远的胳膊站起来试了试——脚踝虽然还有点酸胀,但能沾地了,不用人扶也能走两步。周明远在一边架着她不敢松手,她走了两步回头冲他说你别那么紧张,我说不疼了就是不疼了。




沈秀兰问多少钱,沈秀云摆摆手,说不要钱。




“那怎么行,你是开门做生意的。”




“不收就是不收。扭个脚脖子多大点事,正一下骨推一下拿,又不费什么药材。”沈秀云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药渍,抬头看着沈秀兰,声音还是那么稳稳当当的,“再说了,清河镇沈家就剩咱俩了。收你的钱,我怕我爹在天上骂我。”




沈秀兰听她这么说,眼圈又红了一下。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布兜的带子,把脸藏在垂下来的碎发后面。沈秀云站起来把她送到院门口。




“三天后别忘了来换药。秀兰妹夫,你在学校教书,时间固定,到时候你陪她来。她这人一看就不听医嘱,没人盯着肯定又不来。”




周明远赶紧点头:“一定来,我盯着她。”




“以后没事也常来坐坐。姐这儿总有茶。”




沈秀兰拄着周明远的胳膊站在巷子里,回头冲她笑了笑。巷子里的路灯刚亮,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眼角那点细纹照得浅浅的。




“那我回去了。姐你进去吧,外面有风。”




“你这脚回去别再崴了。走路看路,别老低头想事情。”




“我什么时候低头想事情了。”




“刚才泡脚的时候你一直低着头,在想什么呢?”




“我在想你跟我爹长得像不像。我爹走得早,我都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了。”沈秀兰说到这里,声音顿了一下,随即又笑了,“不过你这陈皮糖——肯定没他做的好吃。”




“那你下回来,姐给你做更好吃的。”




“行。下回来不光换药,我得在你家吃顿饭。你说的,猪肉白菜馅饺子。”




“管够。”沈秀云靠在门框上,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冲她晃了晃,“路上当心。到家了给姐拨个电话,邮电局转就行。”




“知道了。”沈秀兰转过身,拄着周明远的胳膊,孙小敏在旁边扶着她的另一边,三个人慢慢沿着巷子走远了。她的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,竹竿点在青砖地上笃、笃、笃地响,在巷子里回荡着渐渐远了。




沈秀云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夜风把枣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,孙念全从院子里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,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。




“姨,进去吧,外面凉了。”




“嗯。”沈秀云把外套拢了拢,又往巷口看了一眼,嘴角那个笑还没散,“念全,你说巧不巧——我在这世上都以为没亲人了,今天忽然冒出个妹子来。”




“巧。”孙念全站在她身后,也看着巷口的方向,“她长得跟你有点像。”




“哪儿像?”




“说不上来。眉眼吧。不过她比你爱笑。”




沈秀云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,转身进了院子。枣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,院门虚掩,里面传来孙念全收床单的声响和她不紧不慢的声音:“把院门关了。灶上还炖着排骨呢——”

孙念全把院门合上,门板碰在门框上闷闷地响了一声。院子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酱香,混着隐隐约约的说话声,在夜色里渐渐融进了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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